【流年】月缺月圆（短篇小说）

一

风吹起白色细纱窗帘，高高飘起，如树叶般又轻轻落下。子娟站在十二层的高楼上，自家的阳台前，远远地望去，天空刚刚下过雨，清新的空气里，有一股说不出的畅快，令人神清气爽。远处的秦岭山脉清晰可见，犹如一位刚刚沐浴后的少女，端庄秀丽、含羞带笑。蓝天白云，衬托着青山绿水，是一幅绝美的画。而此时，子娟却无心观赏这雨后美景。

子娟的心紧紧地揪着，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掐住自己的脖子，使她喘不过气来。要不是看到那令人难堪的一幕，她也许永远不会知道老公刘江干的好事。也许自己会一辈子死心塌地跟着他过日子。但事情来得太突然了，容不得她有喘息的机会。子娟如同重病的人，突然感觉有人拔掉了插在鼻子里氧气瓶管子。

子娟茫然地望着窗外的世界，此时，她多想变成一只飞鸟冲出去。也许，从这里纵身一跳，所有的一切都会结束了。爱与恨，悲与喜，从此与自己无关了。“喵呜”一声，肥猫乐乐拖着笨重的身体蹭到子娟的脚下，一双蓝色的圆眼睛直直瞪着她。那圆滚滚的身体讨好地站立起来，子娟蹲下身去，这才想起来，一天也没喂乐乐了。乐乐一个劲地舔着子娟的手，急切的目光里寻找着食物。子娟急忙给乐乐端来猫食。肥猫乐乐的嗓子里欢快地发出呼噜、呼噜的声音，尾巴摇得更欢了。

肥猫乐乐是儿子刘响一年前从马路上捡回来的，当时，乐乐还是一只没断奶的小猫咪，瘦得跟一棵枯草一样，蔫了吧唧的。刘响每天亲自喂乐乐，乐乐两个月后，便恢复了元气。开始以长胖的趋势慢慢长肥。如今乐乐依然成了家中的一份子，乐乐也长成十几斤重的大肥猫，怎么看都像动画片里的加菲猫，往那一卧，圆滚滚的很是滑稽可笑。而刘响回家的第一件事，便是逗乐乐玩。

子娟很心疼儿子，儿子有时太孤独了，作为一位母亲，儿子刘响从小跟着自己，吃了很多苦，受了很多罪，这些都是常人无法想像的。老公刘江常年在省城跑生意，根本照顾不了家。为了支持老公刘江的事业，子娟从来都不吭一声，埋头做好这一切，当好母亲与妻子的角色。可是，事与愿违，刘江似乎根本不领情。自己付出的一切，仿佛是应该的。刘江没有半点感激之情。

这时候，窗外，火红的夕阳染遍了大地，朵朵火烧云从天边滚滚而来，映红了子娟的脸，子娟如同一幅浓重色彩的油画，静静地站立在窗边，优美而生动。正在这时，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，是孙楠唱的一首歌《你快回来》，手机声嘶力竭地唱着：“你快回来，把我的思念带回来！别让我的心空如大海！别让我的心空如大海！”子娟一激灵，急忙跑到客厅拿起手机接听电话：“娟，他回来了，一无所有地回来了。”子娟急急地叫道：“我的姑奶奶，谁回来了？你倒是说清楚啊！”电话那边停顿一会：“还有谁啊，就是那个挨千刀的，是宏信啊，那个女人骗了他所有的钱，如今，他无处可去，又回来了，我怎么办啊？”电话里，传来凤蝶哽咽的抽泣声。

子娟不知说什么了？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。眼前闪现出凤蝶那楚楚可怜的模样。凤蝶说的那个人，是凤蝶的男人宏信。想当年，子娟与凤蝶在一个工厂上班，凤蝶比子娟大了四岁，但长得却是娇小玲珑，模样如一朵羞答答的玫瑰。而子娟却是人高马大的，天生一张成熟的脸。猛一看，人家都以为她们年纪差不多的。偏偏她们的关系最好，子娟有时候在心目中把凤蝶当妹妹看，而凤蝶无论大小事情都要找子娟，依然把子娟当做最亲的家人了。她们是最好的闺蜜和好朋友。子娟有时候还在庆幸自己比凤蝶幸运，有一位能靠得住的男人，在自己的身边。人常说：“婚姻是女人的第二次生命，选择好了，一辈子都幸福。选择不好，终生痛苦。”命运有时候真令人捉摸不透，以前，都是子娟安慰凤蝶，而今天，不知谁来安慰自己。子娟在心中暗暗骂着背信弃义的宏信和刘江，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。

电话依然传来凤蝶嘤嘤的哭声，子娟狠狠抹去眼泪，轻声安慰凤蝶：“蝶儿，别哭了，宏信回来了，你想怎么办啊？你总得拿个主意啊，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。”凤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：“没想到，他如此失魂落魄地回来了。也无处安身，流浪汉一样，娟，我怎么办啊？”子娟沉思了一会：“要不，你们就复婚吧，终究他是你女儿的亲生父亲。”凤蝶的情绪激动起来：“娟，宏信那混蛋伤透了我的心，我还能和他复婚吗？这一切都还能够重来吗？这所有的一切，难道都化做烟消云散了吗？不可能的。”

子娟轻声说：“那你到我这里来吧，宏信以前再不对，现在流浪回家了，看在你女儿的份上，总不能让他睡大马路吧。”电话那边，凤蝶止住了哭声，说：“好，我今晚到你那里。”子娟挂了电话，麻木地望着一地的碎玻璃瓶子，这是今早与刘江吵架后的战场。刘响上学走后，子娟与刘江大吵了一架，当着孩子的面，子娟不想让刘江难堪。前天那令人恶心的一幕还在眼前，子娟每个星期五下午必定会带着孩子来省城与刘江会合，子娟所在的县城离省城不远，开车也就半个多小时就到了。刘江在省城开一家贸易公司，生意很是不错。当子娟兴冲冲推开办公室的套间门时，却看到刘江与一个妖艳女子身体相互缠绕，女子苗条的身体被刘江肥胖的身子压在下面。就犹如一座肉山压在那里，而女子也如一条蛇一般紧紧缠住刘江，刘江的手伸进了女子的胸部，刘江与女子深情相吻着。

这一刻，子娟大脑缺电，好像是看戏一般，傻子般呆立着。脸上的表情不知是什么表情，就那么目瞪口呆地望着这眼前的一切。说不出一句话，如同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风景。而刘江却是反应迅速，立刻推开妖艳女子，迅速穿好衣服。仿佛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，带着妖艳女子离开了。当子娟回过神的时候，刘江已开车走了。子娟没有哭，她的个性强，再大的事情，也没有哭过，但是，这一次，子娟发现，泪水肆无忌惮地奔流出来，如火山爆发般地挡也挡不住了。她慢慢瘫软下去，什么也看不到，什么也听不到了……

二

望着天色不早了，刘响一会就要放学回家了。子娟开始收拾房间起来。现在，儿子是她最大的希望了。就是这个家没有了，儿子还在就够了。子娟虽然比凤蝶小四岁，但办事果断，从不拖泥带水，眼睛里不揉沙子。而凤蝶却是与子娟截然不同的性格，做任何事都是优柔寡断。少不了子娟帮她拿主意，有时候，凤蝶更像子娟的妹妹。凤蝶就如同飘落的树叶一样，找不到方向。

子娟麻木地收拾着房间，收拾完，先在煤气灶烧上小米稀饭，又在电烤炉烙上葱花油饼，再炒一碟酸辣土豆丝。这些都是刘响最爱吃的。正在烙饼，就听到刘响开房门的声音，那脚步声如敲鼓一般跑进屋里，顺手把书包丢到沙发上，大声叫着：“妈，我饿死了，下午上了体育课，老师让我们在操场上跑了好几圈呢，还跳高，跳远……”肥猫乐乐也喵呜喵呜一个劲叫着，在刘响的脚下不停转来转去，刘响抱着肥猫乐乐在屋子里转圈。子娟疼爱地望着眼前的儿子，十二岁的儿子长得虎头虎脑，圆圆的胖脸，一双小眯缝眼，这都继承了刘江的基因。刘响像极了刘江，那一举一动，简直就是刘江的翻版。

刘江的个子不高，不到一米七，却很胖，像个矮冬瓜。而子娟却是一米七的身高，这在女人堆里，算是高个子了。但为了刘江不至于看起来太矮，自结婚后，子娟就没有穿过高跟鞋。总是一双运动鞋，也不太收拾自己，老是素面朝天的，一天到晚风风火火的，让人感觉每天都在打仗一样。一个女人带个孩子，子娟很是不容易，要给刘响辅导作业，还要干家务，还要上班，这一切都让子娟每天都如同上了发条的钟表一样，没有喘息的时刻。

而刘响的个性也随刘江，干什么事都是慢吞吞的，一点儿也不急。也许是胖的缘故，小肚子时常圆圆的，走路时，屁股一扭一扭的，猛一看，像个小皮球一样滚滚而来。而此时，刘响早香甜地吃完一张烙饼，正喝着小米粥，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：“妈，明天我们开家长会，你一定要去啊，这次考试，老师说我进步了。”子娟欣慰地笑了，又拿过一张油饼，夹些酸辣土豆丝和腊肉片，递给刘响。刘响美滋滋地吃着，一边念叨：“真香啊，好吃！……”

墙上的钟表一下一下走着，刘响吃完了晚饭，乖乖写起了作业。而子娟呆呆坐在儿子身边，眼睛一直盯着作业本，却是什么也看不到，眼前总是晃动着那天刘江与艳丽女子纠缠的场面。刘响抬头问：“妈，这道题我做得对吗？”子娟没有吭声，心中的思绪像一团杂草一样疯长着，只看到那一片空荡荡的草地。刘响看母亲不吭声，便不敢再问了，悄悄回屋里玩去了。

正在此时，门铃响了，刘响飞快跑去打开房门，并传来开心的声音：“妈，蝶儿阿姨来了。”子娟猛然仿佛从梦中惊醒，急忙跌跌撞撞来到客厅，凤蝶的眼睛红红的，那张小脸明显小了一圈。凤蝶与子娟截然相反，个子不高，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。手里提着旅行包。凌乱的长发披满肩头，瘦弱的身子随时都要倒了一样，子娟紧走几步，一把扶住凤蝶，把她轻轻扶到沙发前。刘响懂事地把旅行包提过来，子娟低声对刘响说：“儿子，没你的事了，洗洗早点睡觉，乖。”刘响点点头，回到自个房间去了，不一会儿，又打开门缝，不放心地偷偷注视着蝶儿阿姨。子娟看到了，悄声让儿子关门，睡觉去。刘响这才关紧了房门。

子娟给凤蝶沏了一杯清茶，轻轻放在凤蝶身边：“蝶儿，吃饭了吗？在这吃点吧。”凤蝶抬起一汪泪眼摇摇头：“不想吃。”只是把头轻轻埋在子娟怀里，电视里不知播一部什么电视剧，画面一闪一闪的，剧情里的人物也在哭得稀里哗啦的，如同面引子一样，引得凤蝶更是止不住眼泪了，悲悲戚戚哭出了声，子娟抱着凤蝶，任凤蝶像个孩子一样哭够，并轻轻拍着她的后背，想想自己的处境，竟是一样的悲伤。两个人终于一起哭了起来。

时间如同静止一样，所有的画面都从她们的眼前闪过。跳跃着，飞奔着，呼喊着，仿佛一列时光的火车渐渐驶进她们的内心深处。凤蝶的哭声小了，仿佛炉火上的开水壶慢慢烧干，只剩下空空的水壶。子娟轻轻放松凤蝶，转身去关了电视。抬头，凤蝶已悄悄走到阳台。窗外，月光如水，那一抹银色的月光如梦如幻，洒满大地。

子娟轻声说：“今晚的月亮好圆啊！可惜人世间，不如意的人总有。”凤蝶凄凉的眼神望着明月，月光如轻纱般笼罩着这座城市，红尘中，几人欢喜几人悲呢？她们一起静静地望着月光，这月光令人安静，子娟感到风蝶的身体一直发抖，犹如一朵开败的花朵，让人感到心疼而无奈。她们紧紧相依着，默默无语，那美丽的月光，抚慰着她们疼痛的心。有多少爱可以重来呢？

三

凤蝶侧目而视子娟，月光下，子娟那光洁的脸孔有一层秀丽的光辉，子娟高高的鼻梁，长长的睫毛，红润的嘴唇，都是那么鲜活、生动。子娟不喜欢打扮，如果好好打扮，一定美得令人眩晕。凤蝶恍惚间，仿佛从子娟身上看到自己年轻的影子。

十七年前，也是一个月圆之夜，凤蝶与老公宏信喜结良缘，那时候，他们穷，没有婚房，只能租一间民房做新房。凤蝶与宏信都是一个厂子的，凤蝶与宏信都是厂子招工来的，子娟三年后从技校分配进的厂子。那时候，他们不知道还有下岗一说，认为只要进了国营厂，以后的日子一定是风平浪静的。他们快乐幸福地憧憬着明天。

在贴着红双喜的镜子里，凤蝶一脸娇羞地坐在桌边，眼睛里是一汪清幽的泉水，含着情，含着爱。宏信真正着迷的是凤蝶那一头如云长发，凤蝶的头发很好，又黑又长、浓密，柔顺飘逸。披散开了，仿佛一道亮丽的云朵。这一点是最吸引宏信的地方。结婚前，没事的时候，宏信总是摆弄许多发型。他喜欢发艺，于是，凤蝶就成了宏信的试验田，在这头秀发里，宏信练过许多发型，盘过各种发型，还创新许多新发型。而凤蝶总是低头含笑不语，安静温柔。如阳光下的含羞草，清新可人。任宏信灵活的手指在自己的头上练手。宏信的手指洁白，细长，像个女人的手，如风儿般轻巧，如水儿般柔软。宏信给凤蝶每天盘成的新发型，着实让凤蝶风光了好一阵子，得到了厂里姐妹们的一致夸奖。于是，一年后，他们水到渠成地结婚了。

新婚之夜，宏信解下凤蝶的长发，如痴如醉地为凤蝶梳头，那一把青丝在宏信的手里如鱼得水，把握之间，如一道瀑布飞流而下，宏信闻着凤蝶的发香，一种别样的情愫在心头萦绕。镜中里，四目相对，碰撞出爱的激情无限。

月光下，凤蝶雪白的肌肤如一朵盛开的白玫瑰，那瀑布般的长发缠绕着身体，犹如一条在月色中游弋的美人鱼，越发显现出女人的娇媚和温柔。令宏信有着火一般的冲动，他紧紧抱住凤蝶，让火与激情在月夜下熏熏燃烧，凤蝶的娇喘更令宏信神魂颠倒。

“信，瞧，窗外的月色好美！”

“再美，也没有你美！”宏信的眼中流动着爱的波澜。生活在他们眼中如同月光般美好。窗外的月光如一首小提琴曲，悠扬、缠绵，在夜色中动人心扉……